在便利店夜班工作的我已经快三年了,习惯了夜深时光常见的顾客。从凌晨买酒、买烟到醉酒吐在垃圾桶旁的人,我对这些情景早已不以为然。渐渐地,我能一眼识别出什么人是在赶路,什么人是失眠的,或是心里有事儿的。那天夜里,一个人走了进来,我一开始没有辨认出他。
他在凌晨一点四十出现,拖着一个小行李箱,轮子卡在门垫上,他弯下腰帮忙一提,随后站在货架前愣了片刻。他的外套没有拉上,面庞被夜风吹得有些红润。我打量了他一眼,觉得他像是误了高铁的旅客,想要找个地方休息。直到他走过来问我:“附近还有营业的咖啡厅或者茶馆吗?”我告诉他,这个时段只剩我们店和隔壁网吧。他点了杯热豆浆,坐到窗边的高脚椅上,行李箱靠在腿边,掏出手机看了一下,又放下了。
大约二十分钟后,一个姑娘推门而入。我认得她,常来买酸奶的,偶尔加班太晚也会来买便当。她进门时明显愣了一下,脚步停顿在门口,随后走向窗边。我虽然没听见他们的对话,但看到姑娘双手插在口袋里,神色紧绷,男的则站起身,似乎在提到行李箱,姑娘先是摇头,后又点头。
他们在窗边交谈了约四十分钟,声音很小,我忙着整理货物,没有细心倾听。只记得姑娘轻笑了一声,男的也随之笑了。之后,姑娘起身去冰柜拿了两瓶水,过来结账时,把一瓶递给我,“放着,等他走的时候拿。”她说完便推门离去。
那位男士又待了十来分钟,起身扔掉豆浆杯,然后走过来取那瓶水。我顺口问了一句:“你大老远来的?”他回答说是,一晚上火车。我接着问:“值得吗?”他拧开瓶盖,喝了一口,笑着说:“不知道,来了再说。”之后,他拖着行李箱走了出去,轮子再次卡住,他并没有再提,只是用力拉了过去。
当我收拾窗边的桌子时,发现他遗落了一张车票。我捡起一看,起点站距这里有一千二百公里。我将票夹在收银台旁的本子里,想着如果他回来会还给他。但他再也没有回来。
那张票在我这里放了近两个月。有时夜班悠闲,脑海中会浮现出他坐在窗边的模样,以及姑娘进门时那一瞬间的犹豫。你问他们是什么关系?我无从得知。后来他们是否在一起?我也不清楚。但我记得姑娘在离开前回头看了他一眼,而男的则在她离开后盯着门口看了好几秒。
在长时间的便利店夜班中,人的确变得懒惰,不再主动打听,亦懒得追问。然而,那晚,我明白了一件事:愿意坐上一整晚火车、拖着行李箱来到另一个城市,单只为在便利店里与人聊四十分钟、喝一杯豆浆,这本身就说明了一切。不用去问理由,理由就是他心中有你;结果如何是他们自己的事情。
我至今不知道那瓶水他喝完没有,那张车票他是否忘记。但这些都不重要。最重要的是,那天凌晨,有个人把一千二百公里化为一个硬座票,静静坐在我店里窗边的高脚椅上,期待一个姑娘推门而入。在那一刻,她必定在他心中占据了重要的位置。而我,只是一个夜班便利店的店员,恰好目睹了这一切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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